3月5日,政府工作报告出炉,“人工智能”被多次提及,同时,具身智能再次被写入报告。
围绕人工智能、具身智能领域的热点话题,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(以下简称NBD)在全国两会期间专访了全国政协常委、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南京大学党委书记谭铁牛。
在采访中,谭铁牛感叹,这几年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超乎想象,“在预料之外”。他回忆道:“大概10年前,我们还把人跟机器人用自然语言交互作为一个重要奋斗目标,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基本解决。”
但他也提醒:“这并不意味着现在人工智能是万能的,它还有很多‘不能’——虽然不用人工智能又是万万不能的。”谭铁牛强调,发展人工智能要理性务实不跟风,因地制宜抓落地。
NBD:今年春晚舞台上,机器人的表演再次成为全民话题。您认为这释放出什么信号?这种集中曝光是不是产业成熟的标志?
谭铁牛:人形机器人确实是当前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热点领域,大众喜闻乐见。但我们要从中看出门道,不能光看热闹。
值得肯定的是,从去年的“秧Bot”到今年的“武Bot”(Bot是机器人的简称),宇树人形机器人展现的水平令人印象深刻,1年之内从行走不稳到翻跟斗,进步很快。这充分体现了我们自主创新的成就,证明中国人同样可以引领世界科技创新的潮流。所以要坚定自主创新的信心,在这场人形机器人热潮中,至少在运动、控制能力方面,我们已经走在世界前列。
但也要客观看待。不能把人形机器人跟人工智能划等号,看到翻跟斗等酷炫动作,便认为其具备了高度智能。这里必须厘清一个基本概念:人形机器人不等于人工智能。
机器人与智能是两个高度关联却内涵不同的概念。机器人不一定有智能,它更多是承载人工智能能力的载体,具有一定智能的机器人才能叫智能机器人,人形机器人同样如此。
现在全网热议的人形机器人,更多体现了机器人控制和运动能力的进步,就像无人机编队表演一样,是在已知流程、已知动作、已知场景的情况下预编排、预训练过的,不完全代表人工智能的进步。如果在表演过程中突然移动了道具位置,它可能就无法应对。如果它能自主寻找道具,那才是高难度,是真正的人工智能体现。
所以现在谈产业成熟还为时尚早。我认为,人形机器人如果一直只是跳跳舞、翻翻跟斗,终究会是昙花一现,一定要找到“杀手级”的应用。春晚之后机器人订购量很多,这不奇怪,但新鲜九游娱乐文化 九游app官方入口感、好奇心不会持续。关键在于,它是不是刚需、能解决什么问题。如果找不到“杀手级”应用,终会被历史所淘汰。
这里有一个历史教训。日本是人形机器人研究起步较早的国家,在2000年就推出了轰动全球的人形机器人“阿西莫”,但在面世22年后,因成本高昂且实用性有限,未能找到“杀手级”应用,最终退出历史舞台。
当然,宇树机器人在运动控制能力方面已远超当年的“阿西莫”,不过,其智能水平仍然有限。
谭铁牛:太多了,比如制造,比如巡检——巡检道路、高铁、高压电线。但巡检工作的要求比较高,需要机器人具备“火眼金睛”,也就是视觉能力要强、运算速度要快,这就不仅仅需要控制和运动能力,还要有对环境的感知能力、理解能力。在巡检领域,现在有一些落地应用,但在开放场景中仍有挑战。
NBD:当前机器人技术距离真正进入家庭、工厂等真实场景,还有哪些关键障碍需要跨越?具有很高智能水平的机器人什么时候会走进千家万户?
谭铁牛:机器人已经走进千家万户,比如常见的扫地机器人,就具有一定智能能力。但智能人形机器人要真正进入家庭,要能帮助人干更多家务,实现无缝的人机协同,还有很多难关。在我看来,至少需要5年以上。
原因在于,机器人需要具备强大的场景感知能力。它要知道周围环境是什么、自己在哪里,还要知道人的意图是什么、想干什么。不能老是挡路,也不能在别人要拿走杯子时却开始倒开水。要根据人的行为判断其意图,难度很大。如果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,就无法实现协同,甚至因为误操作带来风险。
另一个关键短板是末端灵巧操作,尤其是“手”的灵巧性。目前的触觉传感能力还远远不够,无法精准感知物体的光滑度、材质、温度、湿度等。人形机器人什么时候能做到随时上场跟人对打乒乓球并能取胜,那时我才真正佩服,而目前还差得很远。
NBD:业界比较乐观,觉得3~5年就能实现智能机器人走进千家万户。您认为这种乐观是不是有资本过热的因素?
首先是期望值泡沫。大家对人工智能和人形机器人期望值很高,这几年的进步也确实超乎想象,但并不意味着现在人工智能是万能的。因为发展很快,就认为几年之内通用人工智能(AGI)就能实现,这过于乐观。
最后是估值泡沫。OpenAI虽未盈利,估值却高达数千亿美元,明显过高。一些人工智能公司,一个像样的产品还没有就被估值十几亿元、几十亿元,这明显是虚高。此外,一些媒体和自媒体的炒作也放大了泡沫。
诺贝尔经济学奖和图灵奖得主司马贺在1965年人工智能第一次浪潮时曾预测,20年内机器能做人所能做的一切工作。但这一预测至今未能实现。可见,热潮之中更需要理性。
NBD:您曾说“马斯克们过于乐观了”,并认为通用人工智能还遥不可及。但业界对AGI的追逐热度不减。在“理性务实”与“技术理想主义”之间,您认为中国的人工智能发展应该如何把握节奏?
谭铁牛:关键在于如何定义通用人工智能。我的定义是,能够媲美和超越人类智能(智慧)的人工智能,才是通用人工智能。它至少要跟人类差不多,能做人所能做的一切事情。如果是这样定义,我认为至少在看得见的未来很难实现。
原因在于,人有顿悟、常识,会举一反三、融会贯通,更重要的是能听出话外音,能读出字里行间的言外之意。而目前的人工智能有时连常识都搞不清楚,因为它是靠大数据训练出来的,并未真正把握物质世界的因果关系和物理规律。
“智能”目前没有统一的定义,人的智能和智慧的机理也没完全搞清楚。超越一个尚未完全理解的事物,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。只能说表面上超越有可能,但表象无法穷尽所有方面,无法进行完备性测试。从表象上看,现在还存在认为人工智能已经具有意识和情感的误解,实际上它只是表现得像有情感、有意识,那是模仿。模仿不等于具有,不等于掌握。
第一,在实际应用中是否需要通用人工智能?通俗来说,“通用”就是什么都能干。这点在我个人看来,答案是否定的,因为术业有专攻。我们说要培养复合型人才,但并不意味着这个人什么都能干好,没有所谓的通才。
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搞一批精深的专用智能体?让他们各自分工,协同调度。即便在家庭场景中,做饭、打扫、照顾老人都是同一个智能体,它也只能算多用,而不能叫通用。
第二,通用人工智能能否实现?通用人工智能要超越人类智能,而人的智能机理尚未完全搞清楚,如何超越?因此,对通用人工智能,我的观点是,依然任重道远或者说遥不可及。
NBD: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,具身智能是实现通用人工智能的一个必经阶段。您怎么看?
谭铁牛:当然,如果是要无限逼近人的智能和智慧,具身智能是一个路径,或者说必由之路。不过,当前“具身智能”一词也存在被滥用和标签化的现象。
具身智能有两个核心要素:一是拥有身体,即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本体;二是与环境持续交互,在“摸爬滚打”中变得越来越聪明。如果跟环境交互只是执行既定任务,那不能叫具身智能。
当前存在一些理解偏差,以为只要有实体、有一点智能,就是具身智能机器人。这是错误的。要区分机器人与人工智能、机器人与智能机器人、智能机器人与具身智能机器人之间的区别。
简单来说,机器人是硬件实体,智能机器人是在此基础上加载了智能能力。例如,普通的工业机械手是预编程的,没有智能;而智能机械手在拿东西时,若遇到障碍物,能自主改变路径,绕过去继续执行任务。
那么,具身智能机器人与智能机器人的区别何在?首先,机器人如果是实体的,肯定是具身的。其中具身智能机器人必须在与环境交互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聪明,通过学习不断提升智能,掌握原本未被预设的能力。
因此,为何说具身智能是逼近人类智能的必由之路?因为人类智能正是这样进化而来的。要逼近人类智能,最直观也可能是最有效的路径,就是跟人一样去学习和进化,才有可能实现超越。
这几年我对具身智能的认识确实有一个转变过程,刚开始对具身智能有疑虑。因为人类和动物的自然智能,本就是在摸爬滚打中慢慢成长起来的,要经风雨、见世面才能长才干。这不正是具身智能的基本内涵吗?你看“智”字,上面是“知”,下面是“日”,代表日复一日的亲身经历。智慧、智力、智能就意味着经风雨、见世面,亲身经历和实践。
NBD:您反复提到智能,这个智能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大模型的能力?您怎么看大模型在具身智能中扮演的角色?现在是否存在“过度依赖大模型”的风险?
谭铁牛:这里面又有几个概念需要厘清。大模型不等于人工智能,具身智能是发展人工智能的一个途径、一种方法。
大模型则是当前这波人工智能热潮的核心技术,其基础是深度神经网络,通过模拟人脑分层处理信息的机理,由粗到细、由粗到精地学习。所谓大模型,可粗略理解为一个巨大的、拥有海量参数的“人工”神经网络(模仿人类脑神经网络),通过大量数据训练而成。它只是实现人工智能的一种方式,而非全部。模拟人的智能,不一定非要通过模拟人的神经网络实现,这确实是最直观的方式。
我曾在去年4月提出一个观点,目前正逐步得到验证:完全依靠堆算力、堆数据来发展人工智能的路子是不可持续的。原因有三:一是性能提升不可持续,投入同样的数据和算力,性能提升越来越小;二是算力不可持续;三是数据不可持续。互联网上的可用数据几乎被用尽。任何物理系统都有其极限,必须另辟蹊径。
DeepSeek(深度求索)之所以引起轰动,就是因为没有完全依赖算力和数据,而是通过算法创新,用更少的芯片和数据达到了同样甚至更好的效果。
大模型不可能不停的“大”下去,规模效益总有极限。所以一定要另辟蹊径,具身智能就是一条路径,它不完全依赖于互联网上的现成数据,而是在与环境的交互过程中动态获取数据,例如在拿杯子的过程中感知材质、光滑度等。
NBD:未来3~5年,人工智能和具身智能领域最值得关注的颠覆性突破是什么?
首先是在底层结构和新的机器学习模式上取得突破。完全依赖数据的路径不可持续,需要探索数据与规则相结合的新模式。将数据驱动与九游娱乐文化 九游app官方入口规则结合,用规则处理确定性部分,用数据解决不确定性部分。同时,探索数据与知识相结合的新模式,实现数据和知识的双轮驱动。这是未来3~5年值得关注的技术突破。
其次是传感技术的突破,特别是高灵敏度、多功能的传感技术。这直接关系到灵巧手等末端执行器的能力,对具身智能至关重要。
另外,还需要新的机器学习方法,新方法应该追求低成本、高效率,减少对算力和数据的蛮力依赖。借助脑科学、认知科学机理的新智能方法有可能取得突破,从而孕育出新模式,开辟不依赖大模型的发展路径。
此外,智能体以及多智能体协作非常重要,值得关注。人机协同也很重要,事关人与机器如何协作、如何交互的脑机接口技术也可能会有突破。
NBD:您对当前社会上关于“人工智能将取代人类”的普遍焦虑,特别是具身智能可能取代蓝领工作的担忧,有什么建议?我们关注到,南京大学正在推进“1+X+ Y”人工智能通识教育,这种通识教育是否能满足AI(人工智能)时代的人才需求?
谭铁牛:人工智能取代部分工作岗位是必然的,这是技术进步的常态。但总体而言,它不是要把人类的饭碗全部砸掉。
世界经济论坛《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》预测,2025年~2030年,全球将有9200万个工作岗位被替代,同时预计催生1.7亿个新岗位。
但新增的岗位,并不一定能让那些被替代的人来干。如果人们不坚持终身学习,不重视岗位再培训,就可能面临失业。反之,如果超前谋划,加强在岗培训,创新课程设置和培养模式,就能让劳动者适应新的岗位需求。
因此,南京大学在人才培养中提出“三个适配”:一是适配国家需求,要根据国家需求调整专业设置。二是适配时代特点,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特点是智能化。2024年,我们在全国率先开设人工智能通识必修课,覆盖所有专业学生,并培训教师,因为人工智能会淘汰不用人工智能的人。三是适配学生发展,做到因材施教。
谭铁牛:我认为还有几点需要重视。首先要特别注意人工智能赋能的区域性问题、行业性问题,避免因人工智能禀赋条件的差异导致“人工智能鸿沟”,从而加剧区域、行业发展不平衡,激化社会主要矛盾。
同时,扩大内需是拉动经济的首要任务,应大力推动AI赋能消费,创造新的消费场景,比如家政、养老、教育等领域。具体来说,陪护机器人如果真的做到善解人意、安全可靠、价格合适,就是潜在的“杀手级”应用。当然,这里还涉及诸多待解问题,包括标准、伦理、安全性等,这些都需要在发展中逐步解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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